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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我又梦见我骑着疯少女那辆后面喷了一念无量劫的破烂男式自行车,斜斜背着一个帆布工房的麻色旧布包,穿着洗得雪白的天竺棉旧T-shirt和牛仔裤,带着我的有红色上海字样的大草帽,在六月底的烈日下弓着背,吱呀吱呀地踩着那辆车冲出西山村,一路向J8楼驶去。J8楼就是第八号教学楼,只有脑子短路的物业管理才会想出这种简称。宿舍楼也有叫做S13的,远看过去很SB。那年是西元二零零五年,我有我二十一岁的青春。少女也是。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最好的青春,没有之一。 

          十八岁起,我一直叫她少女,谑称是外表重口内里清新十全大补疯少女。她左边耳朵七个耳洞,带着一排小银耳环,身上永远裹着一身黑色加一头中分黑色长发。清秀的面容在这样的打扮下居然没有违和感。少女时常会在自己的租的西山村114号一楼里办她最爱导演阿尔莫多瓦和丁度·巴拉斯的小放映会却对cult片小团体敬而远之;少女喜欢老旧摇滚,也挚爱R.E.MRadiohead,据说有我不曾见过的密纹唱片收藏。除了唱片和书外还热爱收集各种七八十年代破烂儿及莫名的餐具。我说她老了,会变成Vivian Westwood那种牛逼老太太。不过她说应该是Yayoi Kusama。不是因为YK不曾在白金汉宫门口坦荡露出下体,仅仅是喜欢她不看人眼睛地神经质般自说自话。

     

    西元二零零二年的九月十三日,我十八岁

          我成为大学生的第三天, 江南夏末的无风闷热下午,是急躁蝉鸣与斑驳树影的音画交响。慈祥的班主任阿姨在32摄氏度的高温中尖声叙述着恋爱越轨与违章电器的罪大恶极。当然,要配上几个闹出人命的结局与有糊味儿的重口味例子 。极具八卦精髓的班会持续两个钟头之后,我深刻理解了给我个支点我就能安然睡去的真谛。这时手机震起来,从裤袋里拔出一看,是高中大学都和我同班的孽缘好友大条兄发来的消息,六个字:说得我很想尿。我抬头看斜后方四点位置的大条兄,大条兄的五官纷纷做出一副膀胱吃紧的扭曲模样,我报以慰问笑容并用口型回答,尿之。于是我和大条兄几乎同时举手,在班主任阿姨的点头示意下我们直奔向教室对面的厕所,一阵舒爽之后,我们便很默契地走向少有人用的后楼梯间来一根,升级舒爽。我们正吞云吐雾时,突然有人推开了吱呀乱叫的破门走进了楼梯间。我们同时抬头看,是个姑娘,她穿着黑色短袖t-shirt和黑短裤,露出修长雪白双腿的细细脚踝插在白色环球牌网球鞋里。斜背一只蓝白各半的Freitag背包, 应该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她傻傻地笑着说:我们逃班会,一起去偷非常好的烟灰缸吧?

          我们一时思维栓塞,如此问句的内容与问句的场景太有违和感 。十年前,电视上还不是满屏的四爷很忙,倒是江南二线城市的集贸市场里一地的F4盗版磁带,所以这个很二的姑娘一定不是穿越来的。可大条兄一看是姑娘,并且是有一对好腿的姑娘。他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至峰值,相对的智商则直接跌低到零,舔着嘴唇说,我们都去!我只能在心里暗咒这只猪八戒转世并顺带但愿一下,姑娘不是白骨精也不是把我们骗去******的,于是我们一同出了学校北门,坐着84路公交车离开了位于郊区的我的大学。

          一路上向北,我们先是路过位于68号公路上的精神病院,然后在转弯处看到市殡仪馆及殡仪馆对面的山坡上坟茔累累的公墓,最后路过烈士墓之后,终于来到红尘滚滚飞沙走石正在大规模整改的河埓口。我们走下公交车,可我仍在思付我校周边风水怎就如此出众,估摸若不是我等阳刚童男坐镇,校园里早是百鬼夜行。

          那姑娘已经站在84路站牌下说,你们叫我少女吧,等会儿我带你们去饭店吃饭,我买单你们负责吃饭 。大条兄自然很乐意地玩命点头,我心想该不会是先吃饱蒙汗药再挖腰子的桥段吧⋯⋯

          接着她引我们来到一家朝鲜族烧烤店, 我们一字排开坐定,少女在中间,我们在两边。她点了两盘雪花肉,一盘牛舌,一盘肥牛。沉思了一会儿说,来十碗米饭。十碗⋯⋯,十分钟后便毫无悬念地摆上来十只装满饭的不锈钢带盖饭碗,这便盖碗米饭便是朝鲜族所喜好的。

          大条兄自然不懂得何谓客气,配着烤肉一口气连吃三碗,少女也吃了一碗。我也就慢慢吃起来。少女吃了一碗,我吃了两碗,大条兄吃了七碗。眼看已经晚上六点。虽然没什么诡异的和腰子有关的征兆,但再迟就赶不到回去郊区的84路公车,我便示意坐在我和大条兄中间的少女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少女点头,然后叫来服务员买单。服务员刚转身去算账拿单子的当儿,少女迅速地拿起一只不锈钢带盖饭碗示意我塞进书包,也给了大条一只,自己也拿着一只放在背包里。服务员折返回来,收了钱边点边向款台走却全没注意碗的数量。我们三人迅速起身,推门,离开。

          出了店门三人快步行走约莫五百米的路口转弯处,有个街心公园,我们冲进去,回头确认没有被发现或追赶。少女突然爆发性地大笑起来,是她那种具标志性的傻不拉几肆意大笑,我和大条兄也跟着大笑起来,这大约是高考之后第一次肆意的无厘头大笑。大条边笑从口袋里摸出烟包,自己含上一支,扔给我一支。烟包里最后一支给了少女说,发财烟哦,少女!

          我们三个就坐在街心公园的滑梯上和秋千上,一人捧着一个不锈钢碗,边抽烟便往那碗里弹烟灰。两年后我有幸在西山村114号少女的住所里看了她的收藏,有知名咖啡店的骨瓷杯子,有低档西点店的布丁碟子,有自助餐馆的冰橘茶瓶子甚至印有鸭头图案的烤鸭店小调羹。我曾批评过这种行为的不道德,她却点破说每次偷拿了都会在筷子下预留等值或者更多的零钱。

          那晚我们去便利店买了半打啤酒,坐在街心公园喝边聊天。我们聊音乐,聊自己的高中,画室或者说是我们的前青春。少女说她喜欢Klaus Nomi 歌,我说我有他一九九零年的专辑Simple Man,喜欢便送你。大条兄便插嘴道,你们是视觉系爱好者么?矫情的青年们啊,只有NIRVANA才是真正的摇滚啊!说完却被我和少女追打。一路上我们谈了Led ZeppelinBeatles甚至是Radiohead。在热烈的争论中,84路自然是赶不上了,于是我们更兴奋地边聊边走,步行八公里回到学校。那天她和我们一起走到我居住的S13宿舍楼下,然后拿走了我的Simple Man,三天后我收了放在宿舍门卫大爷处的Remasters的双CD作为回礼。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一起做疯狂的事。

          十八岁,我第一次偷窃,对象是价值 3元的不锈钢碗。

          西元二零零三年的六月二十一日,我十九岁,我与少女熟识一年。大条兄因为有了软妹女友就不再参加我们的疯狂行动。这一年,我们干了更多疯狂的事。诸如爬到S13男生宿舍的小阁楼上,半悬在外墙上用喷漆涂鸦,喷完二人还躺在斜顶上唱歌。因为整个宿舍区都看得到这个制高点,导致两人都被学校取消了奖学金并通报批评。 上学期的雕塑课作业,少女用玻璃钢翻模了一只一米多长大牛腿,还用红蜡烛做了血淋淋的效果交上去;而我直接把少女的自行车肢解,将零件喷黄漆并排版当构成作业交了。我们组织一群玩直排轮的同学们每晚七点在J8楼面前连打10hockey,有人擦伤有人眼皮缝针,我们被保卫处叫去谈话,可少女和处长说都是皮肉伤而且我们开心!反正大家都有医疗保险呢么。吓得我恨不得上去捂她的嘴。

          班主任阿姨说,影响很坏。

          我和她一起买批发的打口CD,然后把十几斤的CD用红白蓝编织袋扛回来慢慢听。春天的时候带着几瓶黄酒和各种吃食爬上学校对面的东山,我对着秦观的衣冠冢大声朗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少女则边倒黄酒在冢前边哀怨斥责秦大官人是个负心的多情汉子。随后二人在墓碑旁席地而坐大啖各种零食。初夏的时候不买票翻墙进果树研究所采杨梅,管理员来了我们就蹲在树下继续吃,吃饱了便空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正如少女所说,你做什么不重要,结果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程有没有爱。牛逼过了马上死也好 。她说最近这两年都觉得很有爱。大条兄目睹我们所做疯癫行为后问我是喜欢疯癫还是喜欢少女还是喜欢疯癫的少女。我说,都有。

          学校西边紧邻68号公路的村子叫做西山村,西山村的乡间小路是墓碑铺成的,碑上写的都是显考某人,显妣某某人。偶尔在转弯处还能看到一个字迹不甚明显的秀才老爷石碑。这是常州来的浜民上岸之后推倒了无锡原住民的房子,铲平了他们先祖的土馒头,便拿坟包前的碑做了垫脚石。刚来的时候觉得毛骨悚然,可看多了便有时光流转,你又奈何意味。

     

          二零零四年的四月,我二十岁,设计学院的课日渐稀少,而自我创作的时间却多起来,我便在这看似恐怖的西山村中租了114号的二楼,月租400块。这里有更大的书架和更大的绘图台,出版社问我催图稿的日子里也不会断电,所以我搬出S13号宿舍楼的B318室。我喜欢114号这种夏天的味道,初夏梅雨天的青苔混合着雨水的味道。或者是阳光暴烈的天气里发黄旧空调的风混合花露水的味道。就是那种百年老村庄的腐败中衍出的新生气味。最喜欢这的最主要原因是,可以和住在114号一楼的少女做邻居。而后我们每周一次的规律聚会和冒险变成了平静的两到三天一次的聚餐和一同读书和创作,这习惯维持了整整两年零两个月零二十五天。我和她见面的次数呈现指数增长,但是明显的是我们没有从前那么疯狂了,大约是我们已经疯得疲了。但有些事物却在我体内逐渐地疯狂了起来,每次见到少女,我都会有种微痛的感觉从心脏深处渗出。我开始对少女那张脸念念不忘。我知道有些可怕的化学反应来临了,比如多巴胺。

          多巴胺这种脑内分泌物负责的是大脑的******、感觉;将兴奋、开心以及依恋的讯息告诉你的肉体。据说吸烟和恋爱一样能够产生多巴胺, 那么理论上可以认为, 首吸上瘾等于初恋,复吸和再次跌入爱河一个概念,失恋则等于戒烟。所以,戒不了烟或者戒不了某个姑娘不是你的错,是大脑的不是。也就是说你对某个姑娘表白的时候可以告诉她:姑娘,我一直当你是点八中南海。

          有时候我彻夜看小说,凌晨昏昏睡去。夏日闷热黄昏醒来的时候看见正对着床的天花板上贴的《Deep Soak》的海报时我就淡淡思付我是否因为和她耳鬓厮磨而产生了第四类情感?而非爱慕,至少不是身体的渴望。然后我坐起来慢慢套上T-shirt,点上一支下床烟。等她在天刚黑的时候上楼来敲门邀我一同去西山村老韩的店里吃饭。

          老韩的饭店开在一个没天井的两进老宅里,以前也是高门大户。屋子里的柱子,二层地板都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原木,吱呀作响。墙和所有门窗都是老韩亲手刷的黄色和绿色, 饭店桌子都是老韩用废旧的木料钉的;左手边墙上铺满一水儿旧打口CD盒, 菜单都是牛皮纸手写,麻绳穿就的。整个店最值钱三样是双开门冰箱,二手的Rancilio咖啡机和作厨师的老韩岳父。白癜风老韩的店叫白桦林,面对色彩斑斓的老韩我觉得有讽刺意味。但是我打心底里是喜欢老韩的。

          我一般吃各种面:蛋包面,咖喱面,茄汁意面,白汁意面,鱼丸面,配不加奶的伯爵茶。少女总会点一杯卡布奇诺一份蛋包饭,割破蛋皮调戏般地随便吃两口饭,边喝咖啡边用她纤细白腻的手指玩弄咖啡杯里的肉桂棒。偶尔她会抬头用湿润明亮的双眼看着我的眼睛开始聊Chuck PalahniukMarguerite Yourcenar写的肮脏故事 。每当这时,我大脑所构建的这些故事里的有毛无码正面真相都让我觉得兴奋,看着她丰润的嘴唇和看起来富有弹性的脖颈肌肤我都会有阵阵的罪恶感涌上,血液在体内肆意冲撞。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变得骤然无声我只能看到她的肌肤和傻不拉几的微笑。那么, 多巴胺!一定是多巴胺在作祟!

          没课的晴朗白天,多巴胺的侵袭并没有那么强烈。我们会一起走上西山村后的茶田,坐在最高处干爽的石头上互相读文集或者小说给对方听。我给少女读过《素履之往》,被她笑说是我掉设计书袋,她念过F. Scott FitzgeraldVirginia Woolf的小说给我听,我则笑话她是朝着女权系村上范儿狂奔的主儿 。正午我们回到我的房间,我躺在沙发上,她躺在我的老藤椅上浅睡,她脸上还留着窗帘缝隙飘进来的光。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虚幻而至按耐不住我的身体。

          有时我们也喝酒,喝下半打的罐装伏特加预调或啤酒。有时晚上也喝 温过枸杞、姜丝的黄酒,边喝边写大字。在这些欢快的二人时光中,我需要不断对付多巴胺的侵袭,却让我感觉到无限清晰的明媚,那种存在感多年以后被我形容为安度的青春。而少女显然依旧傻不拉几地体验着她十全大补的悠然人生。我才始然明了一些事情,我期待着流浪、爱情与生存来得更猛烈些!

          大条兄问我最近怎么不出现在学院里,搞得好像和少女过起采菊东篱下的日子了。我只能回答说,我在多巴胺的围攻下,悠然见西山。

     

          西元二零零五年的六月十三日,我二十一岁,我们共度了十三个月零十三天的邻居生活。因为我曾拆了她的自行车交作业,我便陪她去买了辆新的。我也顺便买了一辆,我们买了一样的都是银色与蓝色相配的。少女说咱们来个纹身吧,好区分。我便在纸上写下:一念无量劫,万丈修罗天,问她如何?她瞪大眼睛兴奋地看着我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我们便找来透明片基用小刀刻了楷体字的镂空板,而后分别贴在两个自行车的后轮泥瓦上再用黑色喷漆喷过 。她的是一念无量劫,我的是万丈修罗天。

          大条兄说你是不是准备告白了,情侣自行车都备好了。我说没有。大条兄说,你不敢告白,你这个受,妹子是不需要受的,所以你活该单身啊!顺道附赠一句淫荡的极致是贞洁,贞洁的极致是淫荡。老九你最淫荡。

     

          二零零六年的五月二十五日,我二十二岁,和少女做邻居的二十四个月零二十五天。已经是接近毕业的时光了,只等着毕业设计答辩。午夜时分,我正望向我的烟灰缸,它是个IKEA买来的狗食盆。没有烟买的时候我就在狗食盆里猥琐地挖出几颗烟蒂,现在正是我要猥琐的时刻。这时有人敲门,我开门见是她,便让她进来。她还是傻不拉几地笑着说,我有好东西,想在毕业前给你试试。说着拿出一根手卷烟。我看没卷过滤嘴就说,我这里有过滤嘴,你拆了重卷吧。她还是颇有意味地笑着摇摇头说,一起抽。我明白她的意思但不方便说破。她若是卖萌,我必然是奋不顾身也要买的。便将烟接过来放在嘴里,找出火柴来点上火,深深抽了一口,果然一路冲到头顶。少女也从我手中接过去收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很享受的样子。少女同我挨着坐在沙发上轮换着抽了几轮,然后她说,我们画画吧,一人画一会儿。我便找来一张再生纸,一支永生612钢笔。我先画了两辆自行车和一个机械的怪物纠缠在一起,她便在这一团混沌后面添上了一座青瓦白墙的苏式建筑,几乎就是114号。然后我就在建筑后面画上一条绵延至空中的墓碑小路,还有几朵云朵,遮住去途。她则在墓碑之间画了云朵,云朵中裹着LSD的分子形状。我又在这云朵右边涂了一个类似密宗符号的图形。我们看着这意味不明的画却都兀自笑起来,不明所以,我担心是类似多巴胺的事物又来了。我眼前那蓝黑色的钢笔墨线也像彩虹一样,变得流动与缤纷,慢慢融化并从纸上腾空出来。奇妙的光线所构成的物事是我从未目睹过的光芒,我甚至稍稍闭眼以躲避这炫目的光线。

          我又抽了一口,只感觉到脖颈后面腻腻的,原来是穿着黑色工字背心少女把她的右手臂搭在我的脖子上,那种光滑细腻的质感又让我的理智和身体焦躁地相互冲撞着。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呼吸暖暖的吹在我的脸上,微痒却难忍。我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动作,再抽一口之后将烟递给她。她也用左手接过,又抽了一口,把烟在不锈钢饭碗的盖中碾灭。我转过脸看着她的脸,凝视她微垂睫毛下褐色的瞳孔,她丰润的双唇,终究没忍住将嘴巴凑了过去,这一吻我忍了四年。

          她右手突然将我推开并顺势按在我胸口,将我紧紧压在沙发背上,突然翻身双腿分开坐在我大腿上。用双手捧住我的脸,笑着轻轻地将她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她闭着眼睛,我却睁着眼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未曾修饰的眉毛,身体却动弹不得。整个世界又安静起来了,我只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几秒后,她轻轻地离开我的身体又傻不拉几地笑着说,李九,你认识我第一天就想这么做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说着她翻身从我身上下来。 

          我大笑起来,她也大笑起来。就和我们相识的第一天一样。之后我站起来,从沙发上拉起她,牵着她的手沿着铺满墓碑的石板路走出西山村,走上村子大路尽头的68号公路,她说,李九,但行青春,莫问前程。

          盯着公路两侧亮如白昼的整齐路灯,空空如也的公路。我感觉我的灵魂已脱出身体,浮在两米以上的空气中,俯视着这两个要和彼此分离的人。

     

          我说,少女,保重。

          少女傻不拉几地笑着说,不要保重了,我已经很重了。

          泪流满面。

     

     

     

     

     

     

  • 首先解释一下这个小说的结果,本来设定的结构是双线的环绕上行结构,也就是螺旋体结构或者说是像麻花一般的结构也可以。故事1则标记为1.1-1.100之流;故事2则是2.1-2.100之流。但是终究还是一个故事来的。

     

    这些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诸如我拔掉了一颗牙阿什么的。当然还有影响我将来的一些事情,虽然回到了家乡,但是没有居住在自己的家中,感觉总归不那么舒服的。这一段日子里我不断地看了许多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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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这个世界上90%的压力来源于对于未来的未知,这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因为想要掌握和拥有很多。而往往稍稍的力不从心,那么暴怒或者沮丧便嘎然而至。叔本华先生讲说痛苦都原于生活本身之需要,且不可分离,真可谓毫无意义可言,不合于道理。

     

    在学校度过了41231日,我自然而然来到邻近的S城生活,和我的许多同学一样,没有任何理由的。我的职业是织物设计师,为家具诸如的沙发之类的表皮织物设计图样。

    大约很多人是不知晓的,织物的织造是分为很多种织造方式,比如针路针法的不同或者机器的不同。所以哪怕是同样的纹样设计形成的一块织物的正反面有时完全一致,有时完全相反,有时却好似完全不相干的样子。织物这东西像足了人。

     

    织物设计师薪水不算得丰厚但是足以让我生活尚算舒适。时间不算多也不算少,周末不会无缘无故地加班。我居住在城区与郊区的交界点,地铁口步行不过十三分钟即到生活方便。楼梯逼仄的40平方的小公寓,用原木家具填满房间,用书填满角落,厚重的麻色窗帘和洗得很旧的纯棉床单。偶尔的下午,橙红色的夕照会流泻到房子的2/3处,我在阳光形成的气场里慢慢地看书,嗅到微尘的各种不同滋味。其实阳光也是有各种味道的,大约和电影《香料共和国》里面那调料铺的老先生所说一般。我家的楼下的围墙外街道上布满了透明光亮如玻璃小盒子的便利店,买香烟和廉价咖啡都很方便。上班地铁车程24公里,非拥挤时段路程时间40分钟。养一只梨花猫,就叫它做猫,和我的名字一样。

     

    而我的嗜好依旧和从前一样,少少地喝各种酒除了百利酒以及抽中南海香烟。听音乐已经改变了。开始听Paul SimonBB king、偶尔听Tears。看各种回忆录。假期找几个朋友来我家小聚,随便吃些什么,比如我烧的咖喱什么的。饭后就喝啤酒聊天。周末的时候一个人去游泳或者去图书馆抑或是书店。其实在七年间我一直有种自己都无法释怀的奇异预感,意识不断地暗示我会在图书馆碰到一个不一样的周日下午,不管天气是下雨还是晴朗。可到现在为止,我并没有与这个渺茫暗示构筑的幻象中的周日下午谋面。但这一切都没关系。

     

    而我一直以来就想这样的过下去,恒定地运动下去,不改变,不倒退,不前进。

     

    “猫,好像已经三年了”湫这么和我说道

    湫是我大学的同学,从我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就开始厮混。湫的深褐色头发略有些长得挡到前额,眼睛不小,鼻梁上散布开来半个巴掌大的可爱雀斑群落。总是穿深绿深灰深褐色的T恤和各种深色牛仔裤,不戴任何首饰,包括手表。湫抽烟比我来得更凶一些。用一只IKEA不锈钢狗食盆作烟灰缸。夜半买不到烟的时刻他就从这硕大的烟灰缸里翻找不是很短的烟蒂来抽,我的评价是形容猥琐。但他会照顾身边的一切人类和其他生物,安排好行程订好烧烤买好香烟汽水啤酒之后带着一群人去远足。和这样的家伙相处还是觉得十分地温暖安全,在村子尽头的他的家中,很多次的凌晨或者正午,我在他床上仰面醒来,盯着贴满古旧国内摇滚海报的天花板。再转头看着氤氲的黄色灯光和满室的烟雾。转头问坐在床的对面打通宵游戏的他:“还有啤酒么?”他就无声地扔过来一罐啤酒。

     

    “我困了。”我只能报以困顿的微笑,那件事情是谁都不愿提起的。我们的记忆里一样存留着一个走向湖心的人。和我们一样,来到这个一直的轮转着的真空,但是却没有走向出口的一个人。

    “我说,还要啤酒么”我想故意岔开话题或许对我和他都好一些。

    “不用了”

  •      像我这样的年届三十喜欢穿格子和条纹衬衫对襟麻色羊毛衫的男人在S城有很多,大家每天都像深灰色的蚂蚁或者其他什么昆虫之类的忙碌着,总之不能像蚯蚓先生一般蠕动地过马路那么悠闲,我们周而复始地贮藏着过冬的食物和某些物质,每天被移动的铁盒子带到这里带到那里,晚上再回到大水泥盒子里的小格子,死了还是进入在郊外殡仪馆铁柜子里的小木盒子,为了这些盒子我还要不断地工作。某位我喜欢的先生曾经说过,城市里的摩天大楼就像是一个个勃起的阳具,宣告着什么。从符号学的角度来说不知道是不是一例误读或者超解读的典范。   

         我出生在离这里很远的小城,父亲是生意人,母亲是教员。家境不算富裕,但舒适而缓慢地生活和成长,就读附近的小学,就读附近的中学。谈过两次恋爱,对方一样都是有着薄薄皮下脂肪与肌肤质感透明的女生,穿白色衬衫。夏日的恋爱季节用音乐来形容的话就是Chris Garneau的so far,总之是青春不返。大约是因为时间的凝固感,从那个时候起就喜欢小津安二郎。十几岁的时候在附近中学提供的画室里对着一堆静物和人造劣质天鹅绒衬布写生,然后静静对着它们闻着颜料的化学气味吃午餐盒饭,钱多的时候餐后还可以例外一罐可乐。之后躺在老教师专用的藤椅上浅睡,脸上还有窗帘缝隙飘进来的光。头顶50年代产老电扇的啧啧噪声现在还在我耳边。在夏天耀眼的黄白色阳光下打篮球,空气弥漫着同伴和我的淡淡汗水味道。午后蝉鸣的跑道边,大棵梧桐树下,斑驳的阳光给我穿短裤的裸露大腿画上斑点。我还把烟灰弹进啤酒易拉罐里,把烟蒂顺着孔眼滑进去,滋——的一声。那个时候尽可以偷父亲的三五烤烟来抽,多年以后我抽中南海。

          十八岁我就读W城美术大学,从家乡来这里火车十二小时四十三分,里程八百七十二公里。再乘汽车十二站来到郊外。美大被挤在两座山中间,空间狭长,两座山被很下意识地命名为西和东。自以为自己出离而反叛,大约是那个年纪少年普遍的美好自我感觉,我开始开始昼夜颠倒,远离学校,租住在离学院步行十五分钟的村落里,那种非常老式的苏南建筑,四进院落中央天井,梅雨的时候还能闻到阵阵霉菌的味道。可以大声地听IGGY和The doors,听到顶喜欢的曲子还会忽而觉得头皮发麻,像头皮被剥开然后在颅骨和头皮间搔痒一般的舒服。我常常失眠且亢奋,并且暗藏的征服欲总在午夜爆发令我辗转不能入睡。一直怀疑这是过量服用抗忧郁药物的副作用,但是当时就医的医院在S城精神卫生中心,我的主治医生没有给我准确的解释。好在我忧郁症痊愈之后的一年里我努力戒掉了这些东西,虽然有很长一阵子总感觉我的鞋底距离地面还有至少五厘米。

         偶尔请女生来我家坐那个蒙了再生毯的旧皮沙发,并推荐Patti Smith和陈绮真,虽然貌似没有关系。用烟蒂把IKEA的1L的密封大瓶填满,下半截是绿色寿百年上半截是中南海,从翡翠绿的灰色到灰白色的渐变。用脸盆井水来冰啤酒,午夜安静地把Carlsberg标签撕掉,贴了一墙的深绿还有其他的海报什么的,最爱的一张却是《深喉》。我不是那种会把A片分类标签还制作EXCEL表格收藏的人。有时候会有失恋的情种上门送一瓶伏特加要求我陪他宿醉,穷困的日子还能喝到烈酒会很开心。甚至会用在老房子里捡来破旧陶炉架小水壶温元红来喝,姜丝红糖的味道游走在整个冬天的天井。在这四年里有两年在打零工来支付我的租住生活,从宣传册的设计到房屋内部墙画的设计,赚钱的基本都会做。有两年的12月31日我是宿醉的,有两年的12月31日钟声在响时我躺在别人的床单上和她们说新年快乐。

  •      那人工的湖面上恰巧还是冻结与未冻结之间的稀薄冰层,断续之间就仿似一层脏污有杂质的油膜。自然,那湖面上怎能没有树叶呢。居然偌大的小区里迷路,可怕的水泥森林,且是白色,有雨渍的白色,铁锈那种气味。到处是比例荒谬丑陋可笑的仿欧式门墙与牌坊。我身上只裹着一张旧白的浴巾。挤过门口静默小贩的摊头缝隙,在一个个木架子间吸气,收腹,然后穿过。询问他们我到底应该到何处寻我的入口,他们都是一脸惨白的漠然。我用手狠狠地遮住自己露出的肩膀,浑然不觉得冷,还好我颈上的佛珠和戒指都在。

     

    前方的垃圾堆积的藏兰色无尽晦暗中,终于有一家玫红招牌的便利店还闪着光。说闪的是那店堂里已经变色为暗橘色的荧光灯管,费力地闪烁着,明暗交替,大约快死掉了。用很大的力气推开陈旧的玻璃门进去,玻璃门上用粘性贴纸贴着一个Corsiva体的A字。有个带老式样玳瑁眼镜,穿很正式灰白条纹衬衫的老年男士站立在柜台后面。衬衫的领子甚至老实地别在扣子上,袖口的钮扣也安稳地扣着,袖口还用灰色色丝线绣着Afra。很旧的定制衬衫,但是烫得恰到好处。背带饶过双肩,黑色线条把他的身体分割成三个部分,我这样数着:手,身体,和手……还在疑心他下装的款式和他是否穿着样式恰当的皮鞋。

     

     从他口腔深处发出的声音,感觉上很深,深沉的男低音,打断了我自我沉浸分割他人影像的快感: “小姐,廉价的暖柜咖啡没有。作为特别世界的便利出入口我们提供上乘的滤泡咖啡和您的最好出路。” 我惊讶地直视着他严肃的表情和在S城非常难以听到的南音,思索着,反正也是在找入口,不如先找个温暖柔软的去处喝杯咖啡歇歇脚,于是脱口而出: “混合意大利口味的话,可以来一杯么?但是我身无分文,正如你所见,我只有这样一张洗得毛也平了的浴巾,好在它很干净,棉质的感觉依旧还存在。可没有了它我就彻底是裸身了,我的意思是……” 他微笑着,转身,让我看到他的花白头发的后脑,干净的发丝一律朝着脖颈的方向梳下来,离着领口还有一段距离,边缘也修剪的很整齐。他从装饰着玻璃镜子的香烟柜台下拿出一个有点年头的暗红色的小匣子,式样是我所不曾见过的,像是西人用的,更像是波斯印度一干的风味,我甚至疑心它还散发着陈年的咖喱味道。

     

    他小心地打开上面的金属锁扣,用一把细长的钥匙。然后轻轻地翻开盒盖,我甚至注意到了他右手食指上的一颗猫眼石戒指,依旧是老款式,没花,单单地把墨绿色的猫眼石放上去而已。那手上满是老人斑,倒也不难看。盒子里面有张有烟熏渍的黄色纸张,折着。他取出来,用指尖轻轻打开,一共折了三下。上面只有几个字:翻译过来大约是这样的

    “合同

    从今天起,一同寻找入口

     

    签名处:_______ 日期:2009.12.31”

    合同二字下面还装饰着洛可可式的浅褐色卷草花纹,早期那种比较精美的凹版印刷,但是边角有的色彩已经剥落。全部是法文印就,大约是为了防止歧义。